如果问台湾动画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动画,许多台湾人即便不是影迷,也能脱口而出一个答案——1998年上映的动画电影

  《魔法阿妈》是台湾动画史上最值得留名的原创动画之一,创下了诸多「第一次」:它是首部制作费高达4000万元新台币(约合952万元人民币)的台产动画、首部引入台湾当地民俗文化而非封神西游等传统题材的院线大作、首部夺下台北电影节最佳影片的动画......成就斐然。

  本片落选当年金马奖最佳动画奖一事,甚至成为台湾动画迷二十多年以来质疑金马权威的公案。直到现在,都再无一部台产动画,可以企及《魔法阿妈》在台湾民间的口碑与名声。

  本月月底,恰逢本作二十五周年,其修复版也将在台湾院线重映。影片还未上映,就在岛内引起了轰动。

  而在其中最引人追忆的,除了对此片的热爱,还有怀念,怀念台湾动画曾经的辉煌——台湾动画工业曾承包世界动画外包业务的三分之一、是迪士尼公司口中的「奇迹」。

  1970年代,东映动画旗下包括知名原画师、演出家大冢康生在内的成员,首次向台湾委托动画的外包制作,为东映电视动画进行代工。虽然来年,东映台湾制作中心就因故宣告关闭,但外包工作的开启,却打破了台湾当时台湾动画仅停留在部分留学生进行自制动画的困局,由此开启了新的可能。

  1978年,留美加入汉纳巴伯拉工作室(Hanna-Barbera Productions, Inc.)的动画师王中元返台,在该工作室注资下,成立动画公司「宏广」。凭借美方订单与在地运作,台湾开始逐渐成为美国动画的外包重点地区。

  1986年,宏广与迪士尼开始正式合作,成为迪士尼的「御用」公司。二者之间合作贯穿《小美人鱼》(1989)《狮子王》(1994)《花木兰》(1998)等大量迪士尼经典二维动画作品。以宏广为首,台湾动画产业迅速做大做强,在全盛时期,单是宏广一家公司,便能一年经手170至190部动画,豪言喊出自己「承包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动画」。

  然而,台湾动画彼时的繁荣景象,却在1990年代时,以与其崛起时同样令人咋舌的速度,瞬间衰败。时至今日,台湾一年生产不到五部院线动画长片。

  那么,台湾动画的动画工业究竟发生了哪些问题?这些问题对于今日的华人动画产业,又有着怎样的启示呢?

  动画学术趴很荣幸地邀请到了《魔法阿妈》(1998)的作者,台湾最知名的动画人之一——麦人杰导演。让他以专访的形式,为各位读者侃侃道来。

  麦人杰,知名台湾动画导演、漫画家,1964年出生于台中市。曾是宏广公司的早期员工。

  19岁时以漫画家身份出道,此后创作了大量的畅销漫画,代表作有《天才超人顽皮鬼》《现代狎客行》等。他与郑问等人齐名,是 1980~2000年代的华人漫画代表作家之一。

  在他海量的作品当中,有许多打破传统、涉及性与暴力的作品,诸如仿美漫暴力漫画的《黑色大书》,亦或情色武侠漫画《狎客行》。在笔者那个保守的年代,这些作品曾引起空前的轰动......而这两部作品,也都在十一年前由大辣文化重订再版。

  1997年,麦人杰以的人设、场景、以及核心创意等多个职位的身份参与了台湾知名动画电影《魔法阿妈》(1998)的制作,并在此后亲身参与了台湾动漫产业的几乎每一个环节。

  这次,他将以过来人的身份,接受采访,分享他对于台湾动画与漫画盛衰的宝贵看法。

  学术趴:第一件想问麦人杰先生的,果然还是台湾动画以前与迪士尼合作的事儿吧。听说您曾经是宏广的员工,请问您对这方面的想法或着经历是......﹖

  麦人杰(以下简称麦):我算是台湾第一批搞动画的。我读的是美专(备注:初中毕业后可就读的三年制美术学校),19岁毕业后,我就进了宏广,学layout,从人物跟背景搞起。

  那时候四十年前的台湾,搞美工的没有平台,宏广主要接的是美国动画的活儿,一开始也有接些日本的,欧洲的,不过还是做美国的多,占了60%吧,圣诞节跟暑假是旺季淡季的分水岭,给的是美金,在当时是非常赚钱的工作。

  我们给外面的动画公司干,动画做出来,制作人员名单不会写上我们宏广员工的名字。外包做的是很多,但是动画不只有二维作画跟layout这些,人家委托我们,带来的是他们写好的分镜脚本,但是这些分镜跟脚本又从哪来呢?我们做不出来啊。就像数学,从1到2只要加一个数字,从0到1却是无中生有,是最难的。

  宏广不在乎这些。公司虽然大,但是公司里面想趁着产业发展去发展自己原创的、开发分镜脚本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很多上面的人,想着能靠画画赚到有车有房,就已经满足了,不想继续发展了。

  学术趴:换言之,就是台湾动画公司没办法产业升级,自己做出自己的东西自己卖是吗?

  然后,别的地方代工起来了,台湾宏广没有自己的东西。美国那的动画周期本来就很赶,进度又压不下来,一粗制滥造,当时的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于是宏广开始慢慢不稳定,最后就是破产、没落。

  做《魔法阿妈》的时候,我们的绘画主力都外包去韩国,本来我们自己是外包大户,现在反而委外出去,世界变化有多大了。

  三十年前的台湾,还没有动漫这个说法,动画就是动画,漫画就是漫画。但是状况很像,台湾出版社有几家愿意刊华人自己画的漫画,但很多盗版商,是直接盗印日本漫画过来卖。

  这些书的标题随便乱取一个,什么,《神龙的儿子》(备注:即《龙珠》)、《强人阵线》(备注:即《jojo奇妙的冒险》),《七笑拳》(备注:即《乱马1/2》),《尼罗河女儿》,《怪医秦博士》(备注:即《怪医黑杰克》).......这些,就拿进来卖了。甚至也有正经出版社亲自下场卖的,台湾当时的绰号,就被叫盗版王国。

  日本出版社知道吗?当然知道。但是他们故意不管。对,就是故意。目的就是要让台湾盗版商一窝蜂狂印,印到传进大陆跟香港,扩展日漫市场。等到时机差不多了,日方正式出手,跟盗版最多地盘最大的那几家商人招手,承诺让他们成为日本在台湾的正版授权,不追究过去盗版责任,条件是替他们解决其他台湾盗版。

  这招是什么?水浒传写的招安啊!那几家大盗版一翻身,变成日方正版,为了赚钱,他们就主动替日本剿匪了,把其他盗版商给逼死。

  (备注:麦人杰提的这几家大盗版转正,就是台湾现行的几大漫画代理商;这段盗版转正版的经历,也是造就台版漫画翻译有许多奇葩翻译的起源,例如现已倒闭的大然出版社,就为了坚持同一本杂志的书名要对句,强行弄出了《棋灵王》(即《棋魂》)《游戏王》《海贼王》这「三王」三冠.....)

  日本漫画从此合法引入,大量倾倒,本来平衡的漫画圈被打破。日方还另外跟这些出版社签订好了,代理一本热门漫画就要额外代理多少本同出版社的日漫,绑在一起卖。

  杀鸡取卵啊。所以台湾漫画再也无法跟日本外来漫画竞争,于是我又没钱了(笑)。

  学术趴:所以您离开宏广后转行漫画,之后又再度从漫画转回制作动画......

  当时,王小隶(备注:台湾制作人,《魔法阿妈》监制)邀请我去做《魔法阿妈》这部长片,我是一人成军哪,又画人物又做背景又经手所有故事。这部长片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卖去台湾以外的地方,故事也完全本土化,台湾的道教、葬礼、闽南话、台湾本土配音,我想挑战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台湾还是没有人想要投资动画。金主都是看钱、看投资报酬率,日本动漫可以赚钱,台湾动画这东西在台湾从来没法赚钱。

  (备注:《魔法阿妈》成本4000万台币(约合952万人民币),最后院线万人民)。台湾动画票房史上最高长片《鉴真大和尚》,由宗教团体慈济出品,票房为2000万台币(约476万人民))

  拍东西要赚钱,就要有人看。台湾观众爱看什么东西?侯孝贤电影,看起来很艺术,背后其实还是有商业营销的思考;猪哥亮电影,纯粹的娱乐,则用市场证明了自己。

  但其实这些都只能说是其中一种答案。并没有绝对。喜剧可以检验大众,但是近年恐怖片也崛起了不少。机会到了,就有可能证明自己。例如《沉默的羔羊》,虽然是这么血腥的电影,但最后上映,一样票房赚钱,还拿了奥斯卡。

  学术趴﹕现在许多台湾动画长片,都是拿到公立机构拨发的拍摄辅助金,有了本金保底才敢开始。您怎么看这种模式呢?

  麦人杰:政客想法总是歪的,他们总是以为,搞创作弄出「硬件」,例如什么协会什么博物馆什么纪念馆,就会自动冒出「软件」,蹦出大艺术、大作家。最后还不是博物馆变成用空调养蚊子,根本没人去!我是已经感觉,想要让人真正把动画人需要的东西,例如投资,到位,大概只有从小看动画的人选上总统,才有可能了.......

  学术趴:据我所知,您的第二部动画,以您漫画为原作的《铁男孩》,故事为男孩与机器人在奇特科幻世界搭档冒险,此作已经筹备超过十来年,却一直没有问世。这种制作时间以一部动画而言,实在久得吓人,可以跟我们聊聊吗?

  麦人杰:《铁男孩》这部动画是我的新尝试,目前预定是TV。形式上三维,内容上则类似《一级玩家》《钢铁擂台》《大英雄天团》,这样形容,你们可能就有眉目了(笑)。

  目前拍出的片段,投资已经超过五千万台币,剩下的片段,资金链卡住了,没有人投钱,无法落实。这是一部三维动画,我自己组织了动画团队在做。非常艰辛,问题不只是硬件,还在经验。

  这是台湾动画目前的大问题——我们没有工业产业了,导致每部动画做完,动画人都要解散四散,要嘛转行要嘛等待,制作经验完全无法传承,每次做动画都像是从零做起,没有积累。

  台湾现在的动画小公司,连独立制作一支22分钟的动画短片都有困难。这就是现况。而稍微有经验的主策,又被迫要兼职自己身为创作者不擅长的跨领域问题,例如监制,例如营销,例如宣传。

  我自己当监制,就搞得焦头烂额,这么多头马车分心,哪有可能专心沉淀搞创作!日美这些成熟的动漫产业,分工都是很明确的,这对创作者来说绝对必要,但是我做不到,台湾现况做不到,我做为导演必须为了找钱离开导演位置去找钱。

  学术趴:所以您的第二部长片跟第一部隔这么久,《铁男孩》不是停拍,而是台湾目前的动画环境只能被迫搁置等待......

  我没有打万等死。我现在拿着我以前的另外几本漫画原作,例如《黑色大书》的企划,还有类似《魔法阿妈》这样诉诸台湾本土民俗现象的新企画,到处找投资,问问新的立项。如果成功,可能这部新电影,反而会比稿了多年的《铁男孩》电视版更早拍出来(笑)。

  不过,不管是《铁男孩》还是《黑色大书》还是《魔法阿妈2》谁先拍出来,对我来说都行。

  我现在依旧在做动画,靠的是偏执,我想做出一个示范的作品,证明台湾还有动画人。因为如果不做,这些厉害的动画人消失了,大众甚至都不会知道,因为你连台湾动画还存在都不知晓。

  麦人杰:拯救?不,我不是救世主,也不希望自己是救世主。恰好相反,我对这个动画界救世主先烈的观念很不耐烦。

  我确实认为,台湾需要有人在做出一部成功的动画,证明自己成功,不管是哪一方向的成功都行。只要有一个案例证明了自己,就会有投资方开始感到兴趣,就像魏德圣那样。

  (备注:魏德圣为台湾导演,其电影《海角七号》为台湾电影史上最高票房作,以此履历筹资八亿台币拍摄自己宣传十年的原住民抗日电影《赛德克巴莱》)

  真人电影还可以靠演员的招牌吸引投资,动画不行。动画只能靠作品自己的成绩说话,票房成功的电影,才有下一次试错的权力。试错,才有经验,经验累积久了,才是产业。

  跟我前面说的一样,台湾动画现在需要的是产业,一个可以让动画人安心创作,累积成功或失败经验的平台。一直接案,接案培养人才,人才又能继续接案。

  比起整天想着动画界出现一个人当救世主什么的,这种依靠一两个强人燃烧自我就想拯救世界的念头,我更希望这些「救世主」串联在一起,彼此合作,打造出一个团体跟环境,弄出产业。

  迪士尼制作《冰雪奇缘》,做到一半,不满意,推倒重做,只为了动画效果。这就叫有产业的气魄,能承担风险的产业。

  我当年做《魔法阿妈》时,找过不少外包,韩国的,苏州的,都有,很多都碰壁。小公司不想接,大公司不敢接怕扶持出新的敌人,这也是产业面。

  美日动画就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大陆也快了,光线、追光,都是400人起跳的工作室,已经超越吉卜力的300人。

  学术趴:既然提到光线与追光了,麦人杰先生怎么看中国动画近年的屡屡突破,例如《哪吒之魔童降世》这些发展?

  麦人杰:《哪吒之魔童降世》我看了,人物表情非常生动,角色的「表演」也足够让观众有认同感。

  我这些年一直有跟大陆的动画公司接触。有事没事也会去晃晃,例如近期就跑去海南独立动画影展。我认为,两岸共同合资合拍动画,是可行的。大陆优势在资金与市场,台湾优势则在人才与故事选题自由。

  动画的选题自由是很重要的。动画就应该多元化,不该永远卡死在那几个题目,甚至不需要拘束在自己国家的文化。例如迪士尼的《寻梦环游记》,这电影的背景发生在墨西哥,我们也有死后祖先显灵的文化题材,结果洋人不在乎,拿去拍,还先拍出来了,彷佛我们拱手让人。

  当然,也不能只谈题材文化。观众不是智障,看动画首先要娱乐,所有人都喜欢被娱乐。

  华人观众的内需在大陆本土,这是肯定的。台湾只有2300万人,就算每个人都掏钱买一张票,票房也有极限,稍微冷门一点的动画题材,就注定会亏本。所以动画必须看向内地的内需。

  但是这些内需还跟更成熟的动画产业有些距离,例如改编来源的原作,就不是很稳定。克服两边观看动画的消费差距,也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之一。

  老实说,这些年来回两岸谈合拍找资金,结果都不尽人意,失望了不少次,碰了很多钉。现在我的心态是:可以在大陆上映很好,但是上映不了,那也不用讲啥难听的,就是这样而已。

  麦人杰:台湾动画必须尽快打造产业,这是最血淋淋的教训与必经。两岸合拍是一种路数,但是无法强求,《幸福路上》不就失败了吗?

  现在是流动影像的时代了。动画登陆流媒体是势在必行。然而媒体平台的大数据,逐渐让观众可以决定看什么这件事,反过来,也会让观众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这是必然要面对的问题。

  台中现在每年都在进行动画推广(备注:指台中动画影展,由台中市政府出资进行的特色影展,笔者每年都会参与),我今年因为《魔法阿妈》在那重映,也去露了露脸。对动画产业有没有帮助不知道,不过铁定挺帮助台中本土发展。